2012年5月13日星期日

吟魂夜夜到星洲——邱淑园与台湾诗人王松 ﹝新加坡﹞李庆年

       清末民初,新加坡诗人星洲寓公邱菽园与台湾诗人颇有诗筒往来,如王松、许南英、谢道隆、王石鹏、洪繻等人,其中以王松与邱菽园关系最为密切。邱、王二人海天相隔,从未谋面,一在东海之右,一在南海之极,溟鸿杳杳,却能推心置腹,王松视邱菽园为师长,邱菽园待王松如弟子,海天之交,全凭对诗的真心投入,对诗的真髓理解。本文缀拾点滴资料,编织成篇,以供同好。
     189959日,邱菽园经营的新加坡《天南新报》刊登台湾诗人王松的两首诗,题为《俚句寄呈菽园先生即请钧诲》,诗如下:

未曾识面早知名,一片葵心向日倾。请益莫嫌缘分浅,几回梦里拜先生。

当日高轩过海疆,凫趋未遂仰台光。问奇载酒知何日,双鲤聊当一瓣香。

后署“台湾愿学弟子王松友竹拜稿”,这是王松的作品第一次在新加坡见报。根据“双鲤聊当一瓣香” ,此诗之作时两人已经有书信来往。王松何时认识邱菽园?怎样认识邱菽园?这答案在1899628日《天南新报》“杂著附刊”之随笔“五百石洞天挥麈二则”:

王松,字友竹,号沧海遗民;王石鹏,字箴盘,号水月主人。皆籍台湾新竹县,归日版图后,始为今号以见志,识者伤之。箴盘通日语,于办务署永井完久君处见余选诗图小照及“挥麈”之已载报,读者因以告友竹,先后贻诗为贽。友竹之言曰:“几回梦里拜先生” ,箴盘之言曰:“随园而后菽园翁” ,词义郑重,在鄙人何足当此,其情则诚可感矣!殆后询去岁自厦岛寄诗之王后秋,固与二君为同族,翰墨因缘,重重叠叠,夫亦巧而不疏哉!闻友竹辑有《台阳诗话》,有多采余及仲阏之作。

据此,由于另一台湾诗人王石鹏在新竹县日本人永井完久办务署见到邱菽园的选诗图照片以及刊登在《天南新报》之“五百石洞天挥麈”(1) ,阅读之后告诉王松,王松因此主动寄诗为贽,因而认识。至于永井完久为何手中有选诗图照片和刊登“五百石洞天挥麈”之《天南新报》?我们只要一看18981116日《天南新报》“杂著附刊” 之“五百石洞天挥麈” ,即可明白:

春初,有日本诗人永井甃石完久自台湾新竹县办务署以诗函寄余星洲请正,略言在台见“客云庐诗启”,故有是举。余谅其诚,就来诗录七绝二首,《题载梦日乘》云“对镜弄花花欲语,临流迎月月还来。人栖众妙大天地,到处月明花正开。”《咏台湾生番人》云“巢窟犹存太古风,四千年未破鸿蒙。从禽乐酒浑闲事,先得人头第一功。”旋报以丁酉刻本拙著三种,君答诗云“远搜著作九洲来,生面如公此日开。解得乾坤清字诀,庸脂俗粉一时回。”诗跋且有旷世恩师之誉,太长不及录。自愧虚名浪传海国,默数年来交好,虽不乏爱我之深,然皆觏以后而然,其未觏而倾倒于数千里外者,亦惟乡邦之同志为然,未有迹阻东南,国分统属,而亦闻声思影,志切神交如我永井氏其人,此中殆有佛说因缘者在耶?

永井完久全名永井甃石完久,为日本派驻台湾新竹办务署官员,懂汉文。1898年春初,他以诗函寄给邱菽园,说是见到“客云庐诗启”而以诗请教,“客云庐诗启”刊登在《天南新报》,由此可知永井完久是通过此报而知道邱菽园其人。
邱菽园在189610月请厦门摄影师许纶亭()拍了一张端坐看稿照片,他称之为“选诗图”,并将之广赠友朋,要求题咏。由于永井完久寄来诗函,他也随送一帧。但是当王石鹏看到此照时,已经相隔一年,因此王松与邱菽园诗书来往,或许应该就在1899年。
至于“客云庐诗启”,是邱菽园于18971027日以他创办的文社乐群文社之名发起的征诗活动启事,他打算将各地投稿之诗作汇集成书,征诗广告就刊登在《天南新报》,征诗之缘起称为“征刻近诗质言” 12月,又刊登“客云庐诗录发凡” ,详细说明征诗细节,此后,报纸上出现名称不一的诗作栏目,有称“客云庐诗略” 、“客云庐诗征” 、“客云庐诗录” 、“客云庐诗词征”以及“ 客云庐诗词录” ,刊登时人作品,然而最终却没有汇集成书。
永井完久见到的“客云庐诗启” 是在1898年春初,既称“诗启” ,应该是指“征刻近诗质言” 与“客云庐诗录发凡”
我们虽然认为王松与邱菽园诗书来往在1899年,可是王松《俚句寄呈菽园先生即请钧诲》中诗句“当日高轩过海疆,凫趋未遂仰台光” 却隐含着另一个讯息。18961213日,邱菽园扶父柩回家乡福建海澄安葬,并在家乡整理他刊登在《星报》的“菽园赘谈”(注2 稿件。189722日,他应韶安风雅之士所邀,离开海澄前往韶安设立诗社“问桃小舫社” ,并举行征咏活动。其间,他曾前往澎湖一行,原因不详。此后他前往广州、香港,购买筹办《天南新报》(此报创刊于1898528)之印刷机与铅字,并与潘飞声、廖恩焘等诗人会面,7月回返新加坡,创办《天南新报》,并积极投入保皇尊孔运动。邱菽园回乡之时,曾秘密赴澎湖一行,随即匆匆返回福建,王松诗中所谓“高轩” ,即指邱菽园,后句是说自己与邱菽园碰不上面,而“凫趋” 乃指凫水而趋,即乘船前往。以此看来,王松之过海求见,可能是邱菽园之前在书信中有所表示,这说明了他们更早于1899年之前已有交往。我们再举一例证说明他们早已认识,那就是王松寄给邱菽园的《闽南道中杂诗录寄邱菽园师诲政》,诗如下:

客睡何曾一夜成,霜桥店月趁行程。凭谁借得图经看,过眼溪山尽识名。(
国内地,交通不便,并无指南等小册子可购,足以为游历家之助。不得已,
乞灵于旧时官书,如所谓某某县志,某某府志者,殆亦慰情,聊胜于无耶)

停云落月不胜悲,文酒流连尚梦思。应有故人从此过,沿途墙柱且题诗。(
人习气,每喜疥壁,余愧未能免俗,但以诗笺糊贴,不敢损污他人素壁也)

才脱鲸氛遇绿林(乘危打劫之土匪,遍地皆是。余不幸,亦承其光顾一回,
独余粗笨行李,破敝衣裳,仅供旅费。) 客囊羞涩尚高吟。枫亭驿里饥肠转,
饱啖离支当点心(时方途次莆田,荔枝烂熟,街头呼卖,索价极贱)

问遍邮程问鸟名,他乡人语听难明。先型古迹流连久,恼煞舆夫强促行(
化各站,土音难解。惟所经途,直到泉州,沿路颇多先儒石坊,起人景仰)

日日烟波任去留,鸬慈为钓竹为舟。得鱼换酒垂榕岸,醉倒笭箵作枕头(
中偶书,所见如此) (《叻报》1926128日“诗界”)

根据邱菽园的《赠王友竹诗序》与连横的《王友竹先生五旬寿序》,都提到在马关条约签订后,王松携眷避地泉州,不幸路上遇盗,嗣后又返回台湾。此诗自然是遇盗之后所作,相信距离马关条约签订之时间1895417日不久。王石鹏在永井完久办务署见到189610月拍摄的选诗图后,“因以告友竹,先后贻诗为贽” 他把此事告诉了王松,两人先后寄诗为礼,因此,更能肯定王松与邱菽园认识,是在189610月之后,18961213日邱菽园扶柩回乡之前。
王松在他写给邱菽园的诗中,称呼邱菽园为师,自称弟子,这种关系是王松出自内心的敬仰。1896年,是年王松30岁,而邱菽园只有22岁,王称邱淑园为师甚为奇怪,但是前面所提到的邱菽园“五百石洞天挥麈二则” 称王石鹏和王松二人寄诗为贽,其中的“词义郑重,在鄙人何足当此?”之言,可以证明是王松自愿拜邱菽园为师。
       189959日《天南新报》刊登王松《俚句寄呈菽园先生即请钧诲》之后,报上屡见其作品,而且多为赠人之作,与台湾有关的作品如《山中访友》、《赠白井新太郎》,《寄怀郑香谷主政如兰》,《寄怀陈子潜广文朝龙》,《赠家瑶京弟》、《送叶寿庭广文迹昌回原籍之作》、《村居书兴》。与邱菽园有关的如《寄丘菽园先生》、《得丘菽园先生来知代谋席位招作南游感而赋此并寄吟止》、《奉题菽园我师风月琴尊图》。
在写给邱菽园的诗作里,王松表露了自己的敬仰之情,同时我们也看到了邱菽园对他敞开的相惜之心。今将有关诗作录下:


  《寄丘菽园先生》
秋风秋月海天宽,无限相思下笔难。南望云山深仰止,起居还祝竹平安!

樽酒何时细论文?每逢风雨辄思君!可怜老天倘遂愿,载酒长驱商字车。
诗弟子台湾王松拜稿
18991128日《天南新报》“词人妙翰”


《得丘菽园先生来书知代谋席位招作南游感而赋此并寄吟止》
风月琴尊囗此贤,灵山会上有前缘。未曾识面情先密,同调欣逢李谪仙。

几度蒙招得手书,学歌弹铗岂思鱼。愧无野草春风句,转恐长安不易居。
                                                                                                                                      
生财无道代思量,许我传经到草堂。愿执吟鞭为弟子,共收山水入诗囊。

亲朋作饯贺南游,拟作平原十日留。梦里公曾逢我否?吟魂夜夜到星洲。
沧海遗民王松稿
1900326日《天南新报》“词人妙翰”


《奉题菽园我师风月琴尊图》
邱星洲,面未谋。披图画,见清流。芦水畔,不系舟。侣风月,与天游。对琴樽,傲公侯。偶抗疏,东环球。功百辟,业千秋。五湖翁,好监鸥。
诗弟子王松呈草
1902829日《天南新报》“词人妙翰”

根据第二题内容,邱菽园曾经招徕王松,愿意替他在新加坡谋一职位,据“生财无道代思量,许我传经到草堂”看,可能是指邱菽园家业之恒春米行,也可能指《天南新报》报馆之职位。王松本有南来之意,但只是为了南游,并无久留之意,“亲朋作饯贺南游,拟作平原十日留”可以为证。王松终究没有南来,海天遥望,吟魂夜梦而已,不過王松說“梦里公曾逢我否?吟魂夜夜到星洲” 却可看出他对邱菽园仰慕之深。

邱菽园对王松的师友关系,完全表现在1902611日刊登在《天南新报》的《赠王友竹诗序》,此序概括了王松前半生的事迹与文学成就,与连横所撰《王友竹先生五旬寿序》同为研究王松的第一手资料。邱菽园序如下:

                嗟乎,吾盖观于古今来,才人学人之以诗闻者,其平日之才之学固皆甚有余于诗之
    外者乎?夫以诗之门径烦纡,堂奥深博,虽即吾毕生之才学,穷神尽气,心摹手追,以
    究六义之终始,尚恐其未必有当,而猥以余事视之耶?然则即诗名以尽一生,即诗境以
    游终日,寝之,食之,寤之,寐之,此外遂无事业。吾知凡为诗人者,盖皆其所不安者
    也。以其所不安,而竟盘旋磬折,一若有甚不得已而后以诗闻焉。此吾所谓其才其学,
    当有余于诗之外也。
吾友王君松,字友竹,为台湾之新竹人。其先由泉州来,系出前明太保继隆先生。自其生也,在中国割台之前三十年。奇气虎虎,狂志嘐嘐,读书即以经世为务,穷 究博览于中外之籍,独不喜为帖括家言。暇则登涉山水,赋诗饮酒,自乐而已,乡 里父老,稔其内行孝友淳实,皆以才学人称之,共白当事,奖以职衔,力辞者矣。或醉以觥,逼使言志,则嚣然曰:吾诚有恶于今之头巾气,故借山水诗酒而逃 之,乃忽因虚誉而猎冠服,是自欺吾志也。无志者不可以为人,自欺者不足以立 身,世苟有安吾身而伸吾志者,吾其从之游乎!或闻其言,遂以狂目之。
迨岁甲申,法舰猝扰台澎,终未得逞,草草议款而罢。时乃告其乡人曰:吾辈毋以目前之役而嬉也,台地孤悬海中,材木矿山,久闻于外,譬之积薪,可以召火,慢藏可以诲盗,其君子多昧曲突徙薪之意。其小人常为幕燕堂雀之嬉,隐忧所伏,正未易平,十年之后,人其念哉!及甲午中东议和,果以要割全台,争之不胜,众咸服其先见。
于时风云纷扰,民间竞立名号,谋拒日人,乃携眷属,趣返泉州,中途遇盗,尽倾其家,嗣再东渡,抱道自重,吏民敬之。城乡聚落,藉其言而得免锋刃横困者甚夥。己则青鞋布袜,蔬食啸歌。虽日与贵官往还,未尝别有干谒,故四方外来之士,苟及新竹,毋不知有诗人王某者。嗟乎,世有如友竹之人,而谓其才其学,能无余于诗之外耶?
光绪已亥,友竹则竟编其所著诗集四种,将以行之,是友竹亦愿以诗闻矣,其诸有所不安者欤,抑有甚不得已而后出此者欤!殆皆未可知。然能屈其才学以为诗,则诗之层累曲折,将必深味之而日甘;能捐其日月以为诗,则诗之升降正变又必切之喻而日化。友竹乎,其以诗为寝食寤寐者乎?仲尼曰:求仁而得仁。友竹亦惟日求之诗,则得之矣!  海澄邱炜萲撰

邱菽园撰此序之后12年,他任职《振南报》编辑,191441日、2日,又在该报副刊之“海日楼随笔”重刊此序,署名“菽园” ,并作了一些修改,可见他对此序之重视,今亦将之录后,以作对比,并供参考:
               
                嗟乎,吾盖观于古今来才学人之以诗闻者,其平日之才学固皆甚有余于诗之外者
    乎?夫以诗之门径烦纡,堂奥深博,虽则毕吾世之才学,穷神尽气,心摹手追,以究六
    义之终始,尚恐其未必有当,而猥以余事视之耶则即诗名以尽一生,即诗境以游终日,
    寝之馈之,寤之寐之,此外遂无事业,此蒋心余所谓呼作词人心骨痛者。吾知凡为诗人
    者,盖皆其所不安者也。以其所不安,而竟盘旋磬折,一若有甚不得已,而后以诗闻
    焉,此吾所谓其才其学,当有余于诗之外也。
若吾门王生友竹者,殆其选已。友竹名松,为台湾之新竹厅人。其先自吾闽之泉州来,系出前明太保继隆先生。自其生也,在中国割台之前二十年。奇气虎虎,狂志嘐嘐,读书以经世为务,穷究博览于古今之载籍,独不喜为帖括家言。暇则登涉山水,赋诗饮酒,自乐而已。乡里父老,稔其内行孝友淳实,皆以才学人称之,共白当事,奖以职衔,列入保案,奖以职衔荣典,而友竹独意弗屑,力辞者屡矣。或醉以觥,逼使言志,则嚣嚣然曰:吾诚有恶于今之官僚派者,故借山水诗酒而逃之,乃忽因虚誉而猎冠服,是自欺吾志也。无志者不可以为人,自欺者不足以立身,世苟有安吾身而伸吾志者,吾其从之游乎!或闻其言,遂以狂生目之,而生固自谓我非狂也。
迨前清光绪甲申岁,法越事起,法舰骤扰台湾,袭取澎湖踞之,草草议款,幸得退还。时乃告其乡人曰:吾辈无以目前之苟安而嬉也,台地孤悬海中,材木矿山,久闻于外,譬之积薪可以召火,慢藏可以诲盗,乃观之今,其君子多昧曲突徙薪之意。其小人常为梁燕堂雀之嬉,隐忧所伏,正未易弭,十年之后,人其念哉!及甲午中东之战,果以要割全台,争之不胜,众咸服其先见。
于时风烟俶扰,民间竞立名号,谋拒日人,乃携眷属避地,趣返泉州祖籍,中途遇盗,倾其所有。不得已于事平后,嗣再东渡,托一廛焉。平居抱志自重,吏民敬之,城乡聚落,藉其言而得免锋镝之患者夥颐。己则青鞋布袜,蔬食啸歌。虽日与贵官往还,未尝私有干请,故四方外来之士,苟及新竹,无不知有诗人王松之名者。嗟乎,世有如友竹之人,而谓其才其学,能无余于诗之外耶?
比年以来,友竹则竟编其所作诗集诗话四种,将以梓行,是友竹亦愿以诗闻矣,其诸有所不安者欤,抑有所甚不得已而后出此者欤!殆皆未可知。然能屈其才学以为诗,则诗之层累曲折,将必深味之而日甘;能并其目力以为诗,则诗之浅深得失,又必切喻之而日化。友竹乎,其以诗为寝馈寤寐者乎?仲尼曰:求仁而得仁。友竹亦惟日求之诗,斯则得之矣!

《天南新报》所登与《振南报》所载的最大差别在于前者之“自其生也,在中国割台之前三十年。”与后者之“自其生也,在中国割台之前二十年。”两者说法相差十年。然而当以《天南新报》所言为是,因为此句是说王松出生于马关条约之前三十年。王松生于1866年,马关条约订于1895年,相隔29年,说“三十年” 可通。《振南报》之记载,应该是手民误置,也许由于有《振南报》“二十年” 之说,再紧接着又有“奇气虎虎,狂志嘐嘐” 的描写 ,于是台湾方面就有学者以为邱菽园指王松在马关条约之前的诗风,我们推算一下,由马关条约订立的1895年回溯20年,那是1875年,当时王松只有9岁,怎能“奇气虎虎,狂志嘐嘐” 呢?
邱菽园批评王松的诗作“奇气虎虎,狂志嘐嘐” 是说他的作品有奇气,虎虎生动,然而却又有志大言夸的特点,这是指个人创作的特点,并非特别夸奖,亦非有意贬低。邱菽园欣赏王松的原因在于王松对诗的沉迷与执着,这是他与邱菽园的共同点。此外王松在日治时代洁身自守,不事权贵,与当时许多台湾文人屈膝媚敌大不相同,这就是邱菽园所说的“世有如友竹之人,而谓其才其学,能无余于诗之外耶?”
《振南报》修改之《赠王友竹序》后面,邱菽园另附一跋,说明1902年作序的缘由,跋如下:

        或诵此全文,曾以疑义求析曰:何中段之与列传体相似耶?余曰:然哉,然哉,余初本欲为王生作小传,既而思之,史家之例,无为生人立传者。明代文豪,如归震川先生等,每为生人载笔,必移诸寿序,自开此创格而后,后人率多效之,故一集之成,寿序累累,虽以魏叔子之文体高洁,义例谨严,亦不能免,况下此者乎?余维师生之谊,当以古道相期,不应从权世俗,故不用寿文,而用赠序,是作此篇之旨也。甲申暮春。付编排时,加跋其后。

        191416日、8日,《振南报》刊登王松《挽郑香谷老先生》七律八首,邱菽园作一跋附于其后,跋如下:

        香谷老人,富而好礼。今其文孙伯端君,克承其志,方刻老人遗著,吴曾祺、江春霖及余,均乐得为之弁言。余门人王松,字友竹,夙从公游,备知善行,右作可当一篇佳志铭观也。即以挽章之体而论,由情生文,淳笃真挚,颇极哀感之至,可以传矣。世有编录诗话随笔之作家,宜有取尔,盖以事言,固关闽南之文献;以诗言,亦动骚界之幽思也。 癸丑仲冬邱菽园跋于星岛

他对自己的弟子之作品,甚为赞赏,甚至视之为文献。不久,邱菽园于该报刊登《郑香谷偏
远堂遗草序》,称赞郑香谷富而能诗,对比自己“余固穷者也,遇愈穷而诗不工”,把自己
拮据的处境都吐露在诗序上。

1916年,王松五十岁,自作《五十初度》七律五首,并寄给邱菽园,时邱菽园在《振南报》为编辑,将此诗刊登在该报副刊之“诗界” ,刊登日期为1916518日。此诗之后,又将台湾时人为王松祝寿之诗作刊之报上,计有叶涣亭《寿友竹词宗五十初度长句》、林毓川《恭祝王友竹词宗五旬寿庆》、李子瑜《恭祝友竹王先生五十荣寿》、王瑶京《祝友竹堂兄五秩寿庆》、森鸿(日人) 《王友竹先生五十初度》、郑彩彤《王友竹先生五十初度》、郑虚一《王友竹先生五十初度》、谢贤霖《寄寿王友竹先生五十》、刘崧英《寄寿王友竹先生五十》、萨嘉曦《王友竹君五十生朝》、沈黻清《王友竹君五十生朝》、夏子清《寿王友竹先生五十诗二首》,于此可见邱菽园对王友竹情感之深。
1924122日,邱菽园将自己为王松而作的《王友竹诗集题辞》并序投稿《叻报》,录之如下:

       友竹名松,台湾人。三十年前,我国弃地于日本,友竹愤焚儒服,隐沦不出。今老
矣,乃裒历年所得诗,都为若干卷,请余序首,余乃先赋一律以归之,用当题辞。

    献身讵便许骚坛,终屈吟怀一世殚。师友相资为学易,乱离之际立言难。
  愁来阨我疑天醉,梦觉将心与汝安。且快生前亲写定,懒从群少问褒弹。

邱菽园自1903年破产后,沉寂多时。1913年与人合办《振南报》,自任编辑,1920年该报停刊,此后他在各家报纸附刊担任副刊编辑,他所编的版位属于旧文学范畴,由于新文学力量的冲击,因此寿命都不长久,于是屡换报馆,屡觅新职,生活日渐穷困,可是他对于旧体诗仍然躭迷如故。此诗之一二和五六句,其实是他的自我写照,把作诗当成一辈子的嗜好,不管忧愁困厄,竭尽全力,永不停止,而王松就是他的知音。此诗充满鼓励,洋溢爱惜,亦师亦友之挚情,跃然纸上。
1925311日,《叻报》“诗界” 刊登邱菽园《寄赠王友竹君两贤郎奎光承祖》,诗如下:

    中原乱不到江东,羲献传家有旧风。今日海东王友竹,诸郎笋立祝凌空。

邱菽园为朋友之晚辈作诗祝愿,实属罕见,然而也可以看出他与王松交往之深。1926116日,《叻报》还刊出刘翰怡《寄赠王友竹隐君》。128日,刊出前述之王友竹《闽南道中杂诗录寄邱菽园师诲政》。此后是1211日之王友竹《适兴一首录请邱师菽园诲正》,诗如下:

          人闲境静道心生,日掩柴扉绝送迎。竹影上墙如墨画,泉声到枕当琴鸣。
     谁知泛爱为身累,始信无求得梦清。触目不须轻感慨,耕桑也是答升平。

1926年,邱菽园已经困顿潦倒,王松此诗,带有劝慰之意,师生之谊,朋友之义,在这诗中表露无余。可是,自此之后,再也不见与王松有关的资料。

(1) 《五百石洞天挥麈》,邱菽园刊登在《天南新报》的随笔札记,介绍诗人
兼及评论,1899年缀集成书。
(2) 《菽园赘谈》邱菽园刊登在《星报》的随笔杂谈,1897年成书出版,1902
年再版。

二○一○年三月十六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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